“倒了一个‘众泰’，又有无数个‘众泰’涌现出来。”
近两年每次逛完车展，都会涌现出这类评价。官方口径里清楚写着几十上百款新车首秀或亮相，但实际遮住车标，一排新车摆在眼前，脸长得差不多，内饰也像复制粘贴。大屏、车载冰箱、零重力座椅，配置清单几乎一模一样。
不禁让人怀疑：到底是数十家车企造了数十款新车的百花齐放，还是众多车企造了同一款车？尤其是在小米SU7\YU7等产品上市，以及最近网络上曝光的小米SU9测试车有着一些经典产品的影子后，那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又重新燃起：中国汽车失去创造力了吗？
这类声音的出现，并非空穴来风。
十年前，汽车爱好者可以根据腰线的不同角度、长度精准定位车型，五年前，资深爱好者仍可以根据大灯形状辨别品牌，而如今一切早已今非昔比。是车企都不愿意打造自己的设计语言，不愿意打造品牌标识了吗？显然并不是，而是环境不允许。
以前，我们能精准辨别的燃油车，是设计师花数年慢慢打磨的棱角、线条，而现在行业卷疯了，很多新车18个月就得落地上市。做一套全新原创的外观，要砸几个亿，要经过反复吹风洞、修改模具的漫长过程。
那个时候，一款新产品、换代产品上市，意味着五年的销售期，一旦审美踩坑，卖不动，整个项目直接翻车，上百亿投入打水漂。
站在车企角度来说，对外观形态的打磨是必须重视的。而现在，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的技术快速迭代，像是悬在车企头顶的一柄达摩克里斯之剑，被迫压缩产品开发周期，在测试、技术验证必须时长的必要性面前，只能是车企被迫换条思路——参考市场上已经卖爆的款式，采购现成的零部件，改一改前脸，加上冰箱大沙发，以此保障新车的技术竞争力和成熟度。这是资本、销量、季度KPI压在所有人头上时，风险小、确定性高的一条求稳之路。
再加上车市价格战，车企利润薄得像纸。钱优先拿来保产能、做营销、抢市场份额。那些要熬5年、10年才能看到回报的底层技术、全新设计语言，最容易被砍掉。大家扎堆去卷一眼看得见的配置，而不是静下心打磨独属于自己的设计。
还有一个很关键的点：电车本身就有物理限制。电池平铺在底盘，想要续航长，就必须压低风阻。水滴流线车身、封闭前脸、隐藏门把手，都是风洞测试出来的最优解，是这些基础条件的框架限制了设计师的发挥。同质化的另一面，是市场早已验证的最优解。
当然，市场上也并非没有想用心经营品牌、长久打磨设计的品牌，只是大多折戟沉沙。
最典型的就是高合HiPhi X、HiPhi Z。当年一亮相直接引爆全网，NT展翼门、数字机甲车身，车门开启方式独一份，造型完全跳出传统汽车框架，设计团队真的下了狠功夫。所有人都说这才是国产原创，可是落到市场里，卖得很吃力。造型太先锋，很多普通消费者接受不了，维修成本高、门槛高，叫好不叫座。最后品牌经营承压，这就是外观创新的代价。
说个更现实的例子，还记得现在卖得不错的蔚来萤火虫刚曝光时的舆论风评吗？设计团队做了一套完全原创的分体式大灯，造型非常有雕塑感，本来想走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小车设计语言，结果是网上争议不断，短期销量大量承压。
还有阿维塔，一体化曲面车尾、无后挡风的激进设计，在车圈拿了一堆设计大奖。但不少普通买家看外观觉得太超前，需要一定的适应时间，而这作用到品牌身上，给品牌带来较大生存压力。
这些案例就告诉车企一个很现实的道理：认真做先锋原创外观，不一定能换来销量；一旦失败，整个项目、整个设计团队都要承担巨大压力。一次踩坑，下次立项的时候，管理层就会变得保守：不如稳妥一点，跟着市场爆款的审美走，至少不会大亏。久而久之，大家就不愿意冒险去做颠覆性外观。
也有坚持打磨设计换来了长期收益的品牌、企业，譬如吉利。
吉利很早就搭建了全球五大设计中心，不是临时找外包改外观，而是养起一支稳定、长期的设计团队，几十年持续沉淀一套独有的东方美学体系。早年“水波涟漪”的前脸，到现在银河系列的涟漪美学，一脉相承，不是跟风抄海外品牌。
比如银河E8，用自研微孔激光雕刻技术，做出全球首款量产一体化发光前脸，把“涟漪”这个品牌符号用电光效果表达出来，拿下iF、红点多项国际设计大奖。极氪也是吉利设计体系出来的，极氪001猎装轿跑，当年上市直接打破国产轿车的造型惯性，用低趴猎装姿态，走出不一样的风格；极氪X大胆做减法，取消传统门把手、隐藏出风口，在小车上面探索简约高级的设计思路。
但纵使是吉利，纵然深知设计对于品牌经营的重要性，也并非没在设计上遇到过挫折，譬如极氪MIX大胆创新的全新形态，曾一度不被理解，如今的品牌高度也是靠更偏向趋同化的极氪9X、8X及时救场。
要知道，吉利有着年销数百万辆的规模，无论是资金还是经营状态上，都有着足够的试错空间，在经历过挫折之后，如今的设计、创新，也变得极为谨慎与小心，在大胆尝试前，会去平衡成本、续航和市场接受度。
规模庞大如吉利，也不得不如此，更何况在它之下的一众品牌与企业。
换句话说，吉利的成功让不少车企看到了大胆创新设计带来的长期收益，心里也都清楚必须如此，但短期内被销量、资金状态、市场需求裹挟着，不得不去做撞脸的同质化产品。因为获取长期收益、品牌红利的前提是，度过面前的生存危机问题。
从视觉感受上来说，“中国汽车失去创造力”的质疑站得住脚，但仅仅只停留在表面，却并不等于事情的全貌。但事实是，创新与创造力，从不能简单通过视觉感受，更需要从产品体验、技术水准等多维度评价，而中国车现阶段的“创新”，实实在在落在了体验升级背后的技术支点上。
十几年前的燃油车时代，国内车企大多只能做逆向开发。发动机、变速箱、底盘核心技术，全都要看国外厂商脸色，底层架构没有话语权，更多是照着成熟车型改外观。那时候，底层的创造能力确实薄弱。
但电动化这十年，完全不一样了。
举个最有名的例子——已经来到了第二代的比亚迪刀片电池。
能量密度、使用寿命、安全问题等，是锂电池的物理特性所决定的。而比亚迪通过重新设计电池结构，把电芯做成长薄片，直接当车身结构件，解决安全痛点，这套方案现在全球车企都在研究。还有仰望的云辇系统，一套自研智能底盘，车轮可以独立升降，原地掉头，这是在底盘控制逻辑上，做出了全球独有的方案。
再看华为乾崑智驾系统。这套系统，在国内城市街巷、雨天、无标线小路都能稳定通行，不是买国外算法改一改，是全栈自研的软件体系。还有换电体系，重新定义补能方式，几分钟换一块电池，这套商业模式+整车设计结合的方案，也是中国车企开创出来的。
其中最值得关注的，是如今方盒子已成为市场的主流选项，走进普通家庭中。而它的背后便是技术基座在创新、引领的真实写照。过去，这个赛道是小部分人的玩具，是奔驰G、牧马人，是海外品牌的绝对统治区。而中国车企，不只是简单模仿方正外壳，而是重新定义方盒子这个品类，把硬派越野从少数玩家的玩具，做成普通人城市通勤+周末户外的全能车型。
最近上市的广汽传祺越7、吉利银河战舰700，用专用全球混动越野平台重新定义方盒子，抚平家用和户外场景之间的需求对立，实现能耗与性能的兼得。
这些，都是实打实的创造。只是它们藏在底盘、电池包、代码里面，拍张照片看不出来，不像独特的车身造型那样一眼惊艳。
这么说吧，汽车行业的创新分两种。一种是表层视觉创新，独特的外观造型；另一种是底层范式创新，重新定义造车的底层逻辑。现在的中国车，表层造型创新被内卷压制，但底层工程创新，已经跑在了世界前面。
当然，我们不用为同质化洗白。大量车型跟风模仿，缺少属于中国本土的设计语言，外观抄袭维权难，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短板。很多品牌满足于堆配置、抄爆款，不敢冒险做先锋设计，这是行业现阶段的阵痛。
但可以明确的是：视觉上的千车一面，只是短期内卷、供应链、物理规律叠加出来的结果，真实的中国车并不缺少创新力，且从来没有失去过，只是绝大多数车企迫于现实、市场的压力，将创造力换了一种不容易被看见的呈现形式。
会有中国车全面领跑的那一天
最近，监管层面对“速成车”“价格战”现象进行约束与制止，以及圈内各种合并、整合的案例大家应该有看到，从南北丰田合并到吉利、蔚来的补能协作，其实都在释放同质化价格战即将结束的信号，中国车的智能时代即将进入全新阶段。
这也意味着，中国车真正将从“不计代价拼低价”慢慢转向拼技术、拼设计、拼品牌价值的价值竞争。
无序内卷退烧之后，资源重复投入的浪费将会减少，产品会有合理的利润空间，也意味着留下来的车企，利润将会稳住。
压力减少，也意味着车企将有余钱、有耐心，给设计师更大的试错空间，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权限，可以接受一部分车型不大卖，专门去打磨、探索属于我们自己的设计语言。像吉利这样持续深耕设计体系的品牌，就有机会把东方设计语言持续迭代、落地。
而伴随着消费者的审美、接受度也在慢慢成熟，法律法规层面对于外形方面的知识产权也在逐渐完善，都会为中国车也有普通用户肉眼可见的创造力外化而铺路，届时或许我们将看到中国车在设计层面百花齐放的局面。当下，我们只是处于一个筑基的状态，而设计层面的兴盛会建立在此之上，正如中国文学史上的数次思想文化的百家争鸣，都建立在经济的鼎盛期。
大胆预测一下，未来的中国车，大概率会形成一个分层的状态：走量家用车型，会优先平衡续航、成本、实用性，外观会相对稳妥；而高端车型、特色车型，会大胆释放视觉创造力，慢慢长出独属于东方审美的汽车风格。
最后，我想说一句，我们大可不必为中国车的创造力而担心。新能源、智能时代的汽车，中国早已在底层的工程创新上领先，属于中国车的原创审美，也必将被慢慢培育出来。只是这个过程，需要行业整合，需要恢复合理利润，也需要我们消费者，愿意为真正的原创买单。
